【人物講嘢】十年一夜 十年一夢

夜晚七點半,零距離合作社的成員們不約而同出現在高士德商業中心某室,經由約莫半小時的熱身舒緩、發聲共鳴後,接著便正式開始了長達兩小時的排練。

為了年底的十週年紀念演出,這兩個多月以來,大家勤密地練習準備,為的是能在短時間內將演員之間建立的默契變得更加穩固。

初衷、考驗、堅持、無常、過山車、無眠、底線、戰友、距離、人來人往,不只是「十年一夜」演出十場次的子題目,更是合作社成員們在這十年經歷中感觸頗深的關鍵詞。

哪一個詞,擊中了你的內心呢?     

 劇場排練中

我們,是一人一故事劇場

沒有劇本,也可以沒有特定的場地,一個主題作為引線,便把觀眾與領航員、演員、音樂師、畫師串在一起。桌、凳、一架掛滿彩色布條的木梯,大家圍坐一圈,簡簡單單就構成了一人一故事劇場。

每次演出,觀眾不會超過30人,私密聊天的形式可以讓觀眾卸下緊張和約束感,待在劇場空間裡發生的一切釋放出來後,便永永久久地消失,不會再現。

興起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一人一故事劇場很年輕,正如零距離合作社的演員們一樣。整個團隊中,有公司職員,有社工,有心理學博士,也有職業治療師,不同職業、不同學歷、不同性別的人,出於對一人一故事劇場的熱愛,在不同時間段加入零距離合作社而匯聚到一起,十年一路走來,在這個團隊裡,成員們的關係更像是親人,互相信賴,共同進退,真心付出。

 演員卡達,從小學四年級開始,就與戲劇結下了不解之緣(照片由零距離合作社提供)

你的發聲,我們聽得到

演員卡達,曾有多年從事民間戲劇演出的經驗,是今年加入零距離合作社的新人。去年11月,在首次接觸一人一故事劇場表演的瞬間,他即受到震撼。

「一人一故事劇場很尊重觀眾,」卡達說,急遽發展的社會裡,人心與社會價值趨向功利化,很難得的是,一人一故事劇場可以拋開一切,提供一個只關注當下心境的場合,它把每一個觀眾當成主角,演員則把觀眾所說的故事藝術化呈現出來,讓觀眾感受到有回應,產生共鳴。「在此過程中,演員和觀眾聆聽彼此,相互學習。」卡達發覺,通過演出,自己的同理心變得更強,學會了多從他人的角度考慮感受。

澳門雖然地小人多,但是大家都各自忙碌,甚至連生活在同一社區裡的鄰居,平素也缺乏溝通,在一人一故事劇場裡,大家能敞開心扉,宣洩情感,紛紛說出自己的經驗與感受,卡達認為,一人一故事劇場的應用就像是在實施一項社區凝聚計劃,「一個故事緊扣著另一個故事,把街坊們連接在一個維度上,那是種非常微妙奇特的體驗。」也因此,在卡達的眼裡,相對其他藝術表演形式而言,一人一故事劇場具有一種不可替代性。

 演員卡達,與他的戲劇夢(照片由零距離合作社提供)

 

口述影像員加裕,會將演出中的影像訊息轉換成口語表達出來,讓視障人士也享受到劇場藝術之美(照片由零距離合作社提供)

首次亮相的口述影像

零距離合作社常有社區計劃,定期把一人一故事劇場帶到弱智人士家長協進會、老人服務中心、社屋新社區等機構場所,2014年起,合作社透過「夕陽之歌」、「時光定格」、「蝶谷新語」等巡迴演出陸續給大家提供一個又一個吐露心聲的平台,「也許我們不能幫他們解決實際困難,但至少能給他們一種被理解、被陪伴的溫馨感受。」同為成員的加裕如是說。

本職為一名語言治療師的加裕,因一次義工招募的機會,偶然接觸到一人一故事劇場,於是漸漸熟識並加入到零距離合作社,談及為何被這種劇場所吸引,加裕直言是為互相聆聽而感動,「在別人的故事裡,我也可以獲得一些力量和心靈的充實。」

這次,她將以口述影像員的身份出現在十週年演出中,「把看到的說出來。」一人一故事劇場很尊重每一個觀眾,關注平凡人的故事,這次加入口述影像服務,也是出於此目的。在藝術欣賞方面,澳門很少能注意到視障、聽障人士群體的需求,這類群體不能參與很多常人能理所當然享受的事情和基本的權利,而這次十週年演出,當中有三場會提供手語傳譯、現場記錄等通達服務,以便更全面地照顧有需要的觀眾。

 口述影像員加裕(照片由零距離合作社提供)

人來人往的十年  是蛻變

十年前,三個人撐起了零距離合作社。

十年來,許多人與零距離合作社相遇,也有許多人離別,或因結婚生兒育女,或因畢業去到他鄉,人生不同階段的相撞,讓悲歡離合在合作社裡輾轉上演。

回憶起成立合作社的初衷,創始人之一阿碧坦言很單純,「在演藝學院學習那時,我第一次了解到一人一故事劇場,覺得這種表演形式很特別,因為可以盡情展現自己,」就這樣,熱衷於表達自我的阿碧,十分享受這個無拘無束的舞台帶給自己的舒適感,宛如沉浸於搖籃的孩童一般。

而好友鼓勵阿碧打破現有生活狀態的一番話,讓她開始擔起大任,「我想達到自我成長的目的,過往我常被別人左右,隨波逐流,現在才慢慢找到自己的想法,於是打算在澳門成立一個一人一故事劇場的團體。」對於整個團隊而言,除卻讓人愉悅的欣賞功能,合作社希望利用戲劇藝術發揮出其他作用,讓戲劇做一個有彈性的硬體,把需要服務的人和懂得這方面技能的人聯合在一起,將其應用到各個社會機構,幫助、教化或感染,做一些公益的事情,搭建一座與觀眾溝通聯繫的橋樑。

 領航員阿碧,是零距離合作社的創始人之一(照片由零距離合作社提供)

生存與理想  世事總是兩難全

合作社剛成立的那三年,希望憑藉一己之力做下去,因而沒有申請政府資助,豈料現實殘酷,面對昂貴的租金、設備購置款項等,為了維持基本運作,成員們不得不通過接大量的商演和機構委託演出來賺取活動基金,大家被繁忙的外接演出壓得喘不過氣,幾乎成為了重複執行指令的機器人。

阿碧明白,團體必須要靠一定的資金才能存活,然而,合作社在外接演出的主題選擇上並沒有話語權,又因時間、精力和人手的缺乏,一年到頭難有自己的創作演出,大家仿佛丟失了底線,身心俱疲。阿碧一路在叩問自己,如何才能找到兩者之間的平衡?

另一方面,一人一故事劇場的表演講求即興發揮,演員之間的默契異常重要,而默契養成的背後,意味著無數次辛苦的訓練。為了讓大眾更易接受一人一故事劇場,阿碧也有做劇場東方化的調試。「但這麼多年來,澳門仍然只有自己這個團體在繼續做一人一故事劇場,」看到劇場無法在澳門生根,阿碧感到孤單,甚至覺得希望渺茫,有一種做再多也無濟於事的無力感,「它和一般傳統的劇場距離很遠,我們是非主流且不被看重的。」

「十年了,我們在做甚麼?我們是否應該繼續把『一人一故事劇場』的推廣做下去?」大家開始思考。

  領航員阿碧(照片由零距離合作社提供)

關懷這片土地  我們不做,誰來做?

阿碧決心推掉商演,破釜沉舟,重新回歸到一人一故事劇場,專注大家內心熱愛的獨立創作。因此,對零距離合作社來說,「十年一夜」演出是一個轉折點。

合作社的成員們對這個社會多多少少具備些人文情懷,大家不曾用金錢價值來衡量劇場,亦沒有把表演當做牟利的工作,而是關注當下這片土地,演繹這片土地上人來人往的澳門故事。從家庭瑣事到大型的社會議題,從自然氣候、保護環境到長者、跨性別人士等少數或弱勢群體,無論是否符合主流價值觀,任何事、任何人,都可能成為一人一故事劇場的主題。他們看似在做一些沒人做的事情,但卻是極具意義的事,哪怕是只能喚起大家對這些現象的一點點關注,成員們內心都會產生一種滿足感和成就感。

大家在慢慢探索,也在不斷進步。

一起期待下一個十年。

「十年一夜」十週年紀念演出(海報由零距離合作社提供)

 

記者/Yoko